去年(虽然才过去两三天)十二月的二十九号,突然接到毛儿的电话,说小二的父亲走了,小二让他告我一声。这个需要人来转告,不是生分,而是忙得顾不上。这么多年了,他们一家以及父母都已经在并州生活多年,在老家的房子甚至已经都因无人日常打对拾掇而无法栖身了。当然这后半句陈述的事情,是回去以后才问到的。
三太爷尽管是襄垣人,但高中就读于邻县的沁州,当时从家到校往返,乘坐的是慢悠悠的绿皮火车,半小时左右的车程。高中是读书生涯中的最大持久战兼攻坚战,因此上除非是到了周末,或者就是月末吧,平时都住校。高三重新分班以前,跟小二一直是同班同学,只是他就是沁州县城本地人,并不在校寄宿,而是早晚通勤。如何一来二去跟小二成为最要好的朋友,记不大真切了,总之,慢慢开始也去他家里走动。
高中生活当然贫苦,一则因以社会,二则因以家庭。当时小二的父亲正当壮年,也算是县城里的知名人士,一度是其当时供职单位的副总经理。我一个穷学生,去了家里显然不会有任何正面贡献,无非就是以蹭吃蹭喝为主。小二的父亲大名德元,我尊称德元叔。记忆里是他们兄弟里的老大,这回大头给我纠正了一下,说是次子。德元叔的爱好跟擅长之一是毛笔字,我第一次到家,进正厅门,迎面就是德元叔亲笔手书“家和万事兴”的装框横幅,挂在沙发背后的墙上,字写得奔放中兼具稳健。那时候,平时的婚丧嫁娶以及逢年过节,免不了就要写对联,写大字,提笔记账册等等,是需要毛笔出马的。也因此沁州县城里的各种办事,德元叔都可能会被邀请到场。遇到这等美事,小二中午也要去“赴宴”,我们那儿俗称“吃盘盘”,三太爷时不常相偕而往,也打打牙祭,拜拜五脏庙。只是有一次,人家主家查得紧,发现席间的三太爷是不明黑户,一味追问吾乃谁家子弟,为了不至于给人抹黑,老夫一顿胡言乱语,且并继续胡吃海塞,用面皮蒙混撑过。只不过此后,这种事儿就不再继续了。
待到高三,学校打乱整个年级重新分班,小二跟我遂不再同班。尽管如此,来往并未断绝。临近高考之时,学校的宿舍要清人封楼,我直接就住到了小二家里。几天后是高考的正日子,但感觉跟平常也没有什么大的区别,早上起来,德元叔亲自给我俩准备早点,主食是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汤是甩袖汤。所谓甩袖汤,就是一锅清水烧开,把鸡蛋磕破个小洞,然后一甩一甩,将蛋清蛋黄完全甩入锅内,甩完了,也熟了,当即抄勺子盛碗,比蛋花汤还要简捷些。吃完去学校应考,那年头,还没有家长做现在这些奇奇怪怪的行为艺术,又是旗袍又是紫色内裤啥的。每考完一门回来,我俩不免要对一下某题究竟该当如何,小二有时蓦然发觉在考场上是弄拧了,德元叔就站在边上看,偶尔还会小小起哄一声:哈哈,小二又做错兰!这个“兰”,是沁州方言里“了”字在句尾的发音。德元叔是个心胸非常开阔的人,未见他因错就埋怨甚至数落小二什么,恐怕也正因为此,他膀胱癌发至今,竟也坚持了十年之久,其中甚至还曾另起波澜。
而今,那个做甩袖汤的人一甩袖子真走了,在他面前显然不敢自称老夫的老夫也真开始老了。他生前帮人写过那么多次礼账,这次容我也为他写一回,最后也是有且只有的一回。他的爱女,那个当年去“吃盘盘”被大人问能不能咬得动的世南都已经刚刚生了娃娃。一浪涌来,把前浪或沉重、或轻松地安置在岸边,然后自己再走这世间千百年来往复不尽却又生生不息的老路。愿他老人家一路走好,顺便庇佑一下还滞留在这人间的亲朋好友、晚辈后生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