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杆打西门庆的正确姿势

本文曾经发在公众号上,不过出于各种因素起见,这里也存放一份是正道。

前言

笔者尽管多年来经常自称老夫,也确实看过几本书,但是在此之前从未阅读过《金瓶梅》的任何版本以及相关文献。前段时间在看阿成文集的某册时,阿城先生提及并在某种程度上认可人民文学出版社于一九八五年出版的《金瓶梅词话》是可堪一读的。于是觅得一套上中下三册简装版,从头读起。

本文是在阅读上册的前两回后即有所感,以至于要提笔作文。此举看似孟浪,实则因要论及的内容属实狭窄,本就无须完读该书或者旁征博引。

《金瓶梅词话》与大家更加耳熟能详的《金瓶梅》,尽管在各个方面高度重合,但也存在着许多的区别,前人已有许多的辨析总结,意欲对此有所甚解的读者可以自行检索。

简述

笔者读至第二回《西门庆帘下遇金莲 王婆子贪贿说风情》,其中描写潘氏与西门庆的第一次相遇情景,当正读之时,头脑中不免出现之前影视作品留下的印象,即潘金莲在二楼窗户将一柄支杆掉落到碰巧于楼下街道经过的西门大官人头上,从此开始了一段孽缘。然而,此番忆及的景象与阅读到的文字描写却甚是龃龉不服,故就此作了一番调研,从而形成此文,以表达笔者的观点,并对之前被广泛接受的场景认知予以一定意义上的纠偏。

详述

欲对此场景做实际的考察,必先以原文奉上为正途,其文字为(引一):

白驹过隙,日月撺梭,才见梅开腊底,又早天气回阳。一日,三月春光明媚时分,金莲打扮光鲜,单等武大出门就在门前帘下站立;约莫将及他归来时分,便下了帘子自去房内坐的。一日,也是合当有事,却有一个人从帘子下走过来。自古没巧不成话,姻缘合当凑着。妇人正手里拿着叉竿放帘子,忽被一阵风将叉竿刮倒,妇人手擎不牢,不端不正却打在那人头巾上。妇人便慌忙陪笑。把眼看那人,也有二十五六年纪,生的十分博浪。头上戴着缨子帽儿金玲珑簪儿,金井玉栏杆圈儿长腰身穿绿罗褶儿;脚下细结底陈桥鞋儿,清水布袜儿腿上勒着两扇玄色挑丝护膝儿;手里摇着洒金川扇儿。越显出张生般庞儿,潘安的貌儿。可意的人儿,风风流流从帘子下丢与奴个眼色儿。这个人被叉杆打在头上,便立住了脚待要发作时,回过脸来看却不想是个美貌妖娆的妇人。但见他黑鬒鬒赛鸦翎的鬓儿翠湾湾的新月的眉儿,清冷冷杏子眼儿,香喷喷樱桃口儿,直隆隆琼瑶鼻儿粉浓浓红艳腮儿,娇滴滴银盆脸儿,轻嬝嬝花朵身儿,玉纤纤葱枝手儿,一捻捻杨柳腰儿,软浓浓白面脐肚儿,窄多多尖趫脚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

前文已然提及,笔者在读过当即便觉有异。不过,生怕自己印象有误,对先前的影视作品中的场景还原存在记忆偏差,特意到网络上搜寻相关片段。很幸运,在哔哩哔哩站上找到了一位有心人的相关视频,恰巧就是这一场景在不同影视作品中的集锦(参见此链接: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LK411p7c8/)。

5 个潘金莲开窗遇西门庆,哪个让你心动?

该视频标题为《5 个潘金莲开窗遇西门庆,哪个让你心动?》,总时长 4 分钟,收录了 5 部影视作品中潘金莲初遇西门庆的场景。尽管拍摄年代、导演、演员以及场景布置均有不同,然而这么多部却有一个极大的共同处:西门庆是被身处二楼的潘金莲意外将支撑窗户的撑杆打落而击中的。而后,则是潘金莲和西门庆一个在上(二楼),一个在下(道旁),前者俯视后者,后者仰视前者,四目相对,媚波流转,俟后成其好事。

五剧趋同,此现象足可以解读为,这就是具有大众广泛认同的共识。可这是原文描述的情境吗?笔者以为,并不是。在笔者眼里,明显错误的地方有:二楼、窗户、杆。

原文(已然引用于前)这段叙述洋洋洒洒,其中相当数量的文字属于人物的样貌描写,与本文的探讨点关系不大。择其要素而言,也就两个人儿,一根杆儿。而且事实上,我们最终会发现,对杆(原文中写作“叉杆”)的理解不够实际是问题的根源。

杆到底是什么样的杆

原文中对这根闯祸的杆子,使用的字眼并不固定,时而“叉杆”,时而“叉竿”,但“叉”是其中固定下来的部分。也就是说,不管这根杆子是木头的,还是竹子的,它的一头是分叉的。

叉杆是做什么用的

在影视剧中,叉杆是被用来支撑向上翻启的二楼窗户扇的。这是重大的违背原著的地方。

仔细看原文这一句,“妇人正手里拿着叉竿放帘子”。这里出现了用到叉杆的地方,“帘子”。这是个关键的物事,需要搞清楚,否则就不能知道叉杆的正确用途。不过有一点在这儿就可以认定,跟窗户没什么关系。帘子究竟是个什么东东?可以从当前位置往前找,找到原文中首次出现帘子的地方,再来顺藤摸瓜,那是在第一回中。

起初,武大郎与女儿在张大户的一处“临街房”内居住,将潘氏娶回之后,仍旧住在这里。因为书中交代得清楚,原因是两方面的,一是武大对张家与他来往的下人们刻意逢迎,使得这些人在张大户前对武大也美言几句,再则就是这处居所本就是张大户的产业,张大户瞅空来此地偷腥,人熟地不生,也是相当地方便。哪知人生无常,张大户竟然死去,已察知张大户跟潘金莲有不正当友谊的正室即刻将大郎夫妇驱逐,于是武大他们只好“寻紫石街西王皇亲房子,赁内外两间居住”。

在这里,第一次出现了帘子。原文写道:“武大每日自挑炊饼担儿出去,卖到晚方归。妇人在家别无事干,一日三餐吃了饭,打扮光鲜,只在门前帘儿下站着常把眉目嘲人双睛传意”(引二)。从此处可以看出,帘子是在门前(再一次,跟窗户毫无相干)。那么,这个帘子是用来做什么用的呢?既然挂在门前,最容易想到的就应该是门帘了。

紧接着,原文又说,“这妇人每日打发武大出门,只在帘子下磕瓜子儿,一径把那一对小金莲做露出来……”(引三)。与前一处所引的一样,把潘金莲与帘子的相对位置写作“下”。据此可以做个进一步的推断,这挂在门外的门帘,不应该是及地的那种防风保暖的全幅门帘,倒像是那种只有半截的半幅门帘。否则的话,若非潘金莲比武大的身量还要矮小,那就决计不该将她说成是在帘“下”。

由于武大难以接受潘氏在这里招引来的蜂蝶,于是动议搬家。被潘氏一通抢白,大意说是他没本事没出息,租的这房太浅窄,才导致婆娘在屋里待不住只能在外面抛头露面,引来别人的闲话。最后又出了个主意,两口子凑钱,“典得县门前楼,上下两层四间房屋居住。第二层是楼,两个小小院落,甚是干净”(引四)。这一次,才算是到了潘西相会的地点。注意这里出现了“楼”,也是使大家把叉杆跌落附会至二楼的一个诱因。

到得新住所之后,正赶上武松因打虎有功被聘本县,夸官游街与武大巧逢,迎至家中兄弟叙亲叙旧,潘氏歆慕武二人材,春心荡漾,布局令武二回来居住,却又因勾引失利而导致武二离家别居,叔嫂之间互生嫌隙。由于武松已经识得这位嫂嫂的秉性,所以才在接了知县外出公干的差事后,特意嘱咐武大,“休要忘了在家仔细门户”,严防死守。武大虽然不明就里,但出于对兄弟的信任,也采取了一定的措施,“每日只做一半炊饼出去,未晚便回家。歇了担儿先便去除了帘子关上大门,却来屋里动旦”(引五)。由此可见,这个门帘子基本上跟白班保安一个作息表,早上开门了挂起,下午或者晚上关门时收下。说不定这帘子还是武大炊饼店的招牌。

对门帘稍微有点了解的人都该知道,只要在门框上方再高上去一截、水平方向的中间固定一颗钉子,就可以承担一个用绳索牵引住帘杆左右两端的帘子了。正因为其高,所以挂上去,或者取下来,手不够长,要用到我们正在试图澄清其用途的物证——叉杆。

在前文述及的 5 部剧中的某一部里,那撑窗户的杆棒掉落下来竟然把西门庆砸趴在地,属实夸张。挂个门帘子,需要那种“重器”么?如果非要在当今的现实生活中寻找一个参照物,那必然就是平日里大家往晾衣架上挂衣服的叉杆了。

潘金莲究竟身处何地

有了上文对武潘氏居所形制的大概推断,其实已经很好做出结论,在西门大官人叉杆当头之时,潘金莲必然身处平地,绝非高居二楼。读者诸君大可以再读一下前文引一,如果说潘氏真如影视里所表演的那样——身处二楼窗内,眼见得杆子落下去打到了人头,这人一抬头(注意,这里也与原文有悖,后叙),就能把这位大爷从头到脚看个仔细——是因为潘金莲眼神儿好的话,那西门庆除了抬头看到了肉乎乎的“凶”器,竟然还能看到“白生生腿儿”又该作何解?莫不成二楼只不过是个凉亭顶子?

况且,如前文提及的,人家原文说西门看潘氏的时候,并非抬头上望,而是“回过脸”,如果有谁觉得这个词汇过于文雅不好理解,那么翻译成现代白话文就是“扭过头”,:)。请注意,他们彼此二人乃是平视。

再引入帘子的位置,则可知,潘金莲当时正在自家大门外的帘子下,手持叉杆要将帘子取下(她倒是应该仰着头向上看)。

现场还原

根据以上的信息,综合起来,我们就可以简略还原一下当时的情况了。

某春日下午(很可能要近傍晚了,因为原著后文写道潘金莲“收了帘子关上大门,归房去了”,这是一日生意结束要关门歇业的时分;但光线应该还很好,否则两位风流人物彼此不能瞬间就看到那么多的细节),潘氏金莲出得大门来,仰着头举起手中抄着的叉杆,正要把帘子撤下,这时突然刮来一阵妖风,把那举着的叉杆就给刮得歪倒了下来。这一倒,加上潘氏手握的这一端又没抓牢,正好敲在恰从帘下经过的西门庆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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